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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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庄】也曾与君饮过冰

· 摘自《四海荒尘录》(林安、九歌著  @4142134 )卷二《稷下三贤》庄周篇。

· 北海龙王成为龙王之前,和人鱼贤者的故事。

· 四千七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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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是在稷下海已有三贤却未立四王,北方海域由曹氏掌权的时候。

       “司马家将终结其一族”——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愈演愈烈,传到君主耳中后第二日便落定成一纸屠尽司马九族的敕令,年幼的司马懿也难逃追捕。学院里一同学习的三个小伙伴见到手持枪戟的士兵将人五花大绑押走后登时慌了。诸葛亮嘱咐周瑜照顾好元歌,他跑去找夫子商量。手上还握着扇子,为了给自己壮胆。未想推门进书房时正撞见三贤者开会,夫子捋着白胡子眉头紧锁,墨子的脸藏在机关面具下看不清表情,庄周在听见诸葛亮脚步声那一刹睁开假寐的眸,日光揉了水波描摹一圈他周身轮廓,纤薄而夺目的金。

       贤者从椅子上起身,缓道了声,“我去吧”,未等其余两位开口阻拦,轻摆鱼尾游至门边,临走时摸了摸诸葛亮发顶。唇边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宁静淡泊,视死生为无物。


(贰)

       再有消息传来已是三日之后。司马懿孤身一人返回学院。那日下着雨,小小的孩子在瓢泼细刃中攥紧了拳咬牙切齿。周瑜凑上来问“贤者呢”,却被那双染着凛冽血色的眼瞪得连退两步闭紧了嘴。诸葛亮拉住周瑜,使个眼色示意别再多问;元歌又扯扯师兄衣角,手往远处一指。

       是夫子提着灯来了。

       老人打着油纸伞,灰暗天幕下一步步走得稳如磐石。他在屋檐下站定,低头看四个孩子,唤字的尾音带着长辈才叹得出的语重心长:“仲达,过来。”仄平仄平,似乎是从往事里传来的回响。与因父辈举荐结识夫子的周瑜,天资聪颖而得三贤赏识的诸葛亮,机关天赋超群而拜入墨子门下的元歌都不同,司马懿是被庄周从悬崖边刀剑下救回来的少年,初到学院时狼狈得很。被夫子问及身份,庄周先他一步开口:“我的,学生。”


       “你,可否想去看看子休?”

       司马懿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夫子如炬目光。明白对方并非在开玩笑后,眼里的滔天恨意汹涌到嘴边,成一声发颤却坚定的“想”。

       “子休被发配去了最荒芜的北部边境。那里有重兵不分日夜地把守,你唯有以灵体的形式潜入,才可能不被发现。这是地图,千万收好了。”夫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司马懿郑重地双手接过,如同捧着风雨飘摇中一星微弱烛火,照亮着唯一一条通往那人身旁的路。

       “谢过夫子。”司马懿对着夫子深深一礼,下一秒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中,身影飞速缩成目不可辨的暗色小点。夫子直到这时才敢把先前平稳的语气叹成彻底的沉重,欲盖弥彰地飘着“凶多吉少”几个字。

       诸葛亮与周瑜对视一眼,鼓起勇气上前作揖,“容学生冒昧……贤者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人将目光在三张稚嫩的脸上挨个打量过,手中的灯举得更高了些。要照出点微茫的希望似的,笼下片誓将学生们好好护住的温暖光晕。

       “你们以后,怕是无法再称子休一声贤者了。”


(叁)

       司马懿片刻不停地赶了约一炷香时间的路,视线所及皆是死寂幽蓝。偶有山石崩裂,岩浆覆天,一部分滚入万丈悬崖,一部分不怀好意地缓缓流向更北的北方。

       更北的北方。是白晃晃断刃垒成的刀山。

       

       三日前,武都大殿上。

       “既是想保住这孩子一条命,还请贤者答应我两个条件。”刻意拉长的沉吟后,曹操道出这句危机四伏的话。被士兵用力按在阶下的司马懿瞳孔一紧。一旁的庄周垂了眼,背却挺得笔直,开口时语气淡淡。

       “请说。”

       “第一,请贤者让出稷下三贤之位。”

       退出三贤之位,意味着离开稷下学院,离开墨子机关术的守护。杀不尽司马家,至少要把最后一个能给予这孩子庇佑的人都逼上绝路。

       这是任瞎子都瞧得出的暗度陈仓。庄周却点了头。

       “好。”

       “第二。”曹操挥手,“来人,将贤者遣送至刀山,关押三十日。”

       司马懿的身子在听到“刀山”二字时瞬间绷直了。“三十日”砸下来时庄周不为他人所察地递来一个温柔眼神,于是少年强迫自己维持镇定,把心里所有愤怒都拼命压着,整个人无力地匍匐,额头在地面磕出只对老师的恭敬与顺从。

       庄周伸手。镣铐咬上两只雪白的腕。

       “我既已应允,还请曹君主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

       “便请曹君主先放走仲达。待稷下传来仲达平安的消息,我自任处置。”

       曹操皱眉,“司马家可是于贤者有恩,为何如此护着司马懿?”

        “老师回护学生,人之常情罢了。”庄周如是答。这样纯粹的心念在别处定是多遭揣测怀疑不可信的,由他道出却如一记重锤,撞在司马懿心口,少年只觉狠狠一疼,险些掉下泪来。

       “曹君主?”庄周提醒,语气冷了些。

       曹操眉头深锁,终是一抬手:“来人,将司马懿送回稷下。”

       将离开大殿时,司马懿始终用力扭着头。有风急不可耐地从殿外赶来,呼啸着将所有人裹进冰寒里。视线被纷乱发丝割碎,唯有庄周的脸容依旧清晰。司马懿笃定,贤者的眼眸会说话。因为他确实听到了,在那一刻,庄周眼底一抹安心笑意,迢迢地抚他脸颊,轻轻道了声:

       “乖。”


(肆)

   终于抵达刀山,司马懿一眼便望见了庄周。寸草不生人声销匿的地方,那人缓缓行走的身影如一簇固执的不肯化在火中的雪。原先溢彩流光的幽蓝鱼尾化作双足,踏在锋锐明晃的恶意上,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司马懿鼻子一酸,释放灵体,躲过卫兵拦上前去。    

  “你怎么来了?”庄周瞧见他,原先涣散的眼神稍稍聚起来,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是夫子让你来的吧?我不过提了句让他帮我好好照看着你是否无恙。他说这种事情当然是眼见为实来得好——居然就真的让你来了……”他吐字吐得极快,每发一个音节唇就苍白一分,声音被疼痛辗轧得细而轻,针一样刺进司马懿的耳朵。少年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却不是水滴,是一颗颗不规则的黑曜石。砸落皲裂暗红伤痕的地面,一串清凌凌的响。   

  庄周摊开手,掌心里接住一滴剔透的黑。他凝神,往前走了几步,锁链晃动,刀子扎进脚心,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唇边弧度却温暖起来。他张开双臂,将那片雾一样虚无缥缈的黑影揽入怀中。    

  “没事的,不疼的。仲达别担心。没关系的,你别哭啊。”    


   “没事的,仲达别怕。不要哭。”

  很清晰地记得——清晰得似乎烙在脑海深处,每次回忆都会牵扯起四肢百骸一阵颤栗,那样的记得,父亲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在流言初起的时候,身居武都要职的官员坚定地相信自己跟对了人。“陛下定会明鉴。”暗中却还是托人偷偷把司马懿送出城。未料半路被发现,被追杀,被训练有素的官兵逼至悬崖。千钧一发时黑夜里亮起蹁跹的蝶,成就伶仃命途里最惊艳刹那。


  灵体能维持的时间只有三分钟。说几句话和一个拥抱的时间。回到本体躲藏着的地方的时候,似乎还残留着怀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一句气若游丝的“别哭了,别哭”。

       司马懿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里,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后或许还会流泪,一次,或者两次,哽咽,或者嚎啕,但都不会再像这一回那么刻骨铭心。


       没事的。没关系的。似乎把这几个字说得愈发轻描淡写,就真的能掩藏白骨堆砌的事实。哪里没事了?哪里没关系了?是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没事吗?仅仅只有他,司马懿,死里逃生了毫发无损着,所以没关系吗?即使家宅被焚毁,父母遭屠戮,也能算作“没事”吗?哪怕眼睁睁地看见贤者的双足被一刀刀割破,疼痛沿着视线钻入心口,也还要逼他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句“没关系”吗?

       少年躲在昏暗的礁石缝隙间,咬着拳头。手背上一排清晰的血色齿印。身后熔岩隆隆,有谁渐行渐远。而他除了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伍)

       算着庄周差不多该回来了,夫子墨子领着三个小孩在外门点起灯迎他。人鱼曳着一条伤痕累累的尾,游经的水波里荡开长长的红色薄纱。瞧见庄周歪斜着身子险些栽倒,夫子连忙施了个治疗的法术。“多谢。”庄周道。看一眼三个孩子——握紧了扇柄的诸葛亮,沉着脸的周瑜,躲在师兄身后,只露出怯怯目光的元歌。他递去安慰的一个眼神,开口时问的却是不在场的另一个人:“仲达呢?”他望向夫子,心里某个地方渐渐绞紧。老人一皱眉,不说话。倒是墨子开了口:“自月余前夫子给了他去刀山的地图,走后就再没回来过。”

     “诶,这孩子。”庄周敛了睫。尾音垂着淡淡的担心,却觉不出生气或意外。

  “你呢,马上又要走了?”夫子问,本就沉厚的声音压得更低。

  “嗯。武都那边已经把消息送来了罢。我既已被除去贤者之名,自然无法再回到稷下。”

  “之后打算去哪?”  

  庄周一摆手,唇边同时扬起个安慰的浅笑来,“四海八荒,何处不容我。”


       竟真的方寸不容他。

       曹氏阴狠,一早命人将消息散播开。不消三日,稷下无人不知庄周宁被剥去贤者之名,以换叛臣遗孤的一条命。数十诸侯国,落得个无处可去。

       庄周轻微一哂,不以为意。在创办稷下学院之前,他也曾遭国君迫害,餐风饮霜的日子并不陌生。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做个自在模样,尚能余点气力去哼支曲去做个梦去捻只蝶,薄翅扑扇间幻化出那个总难以真正令人放下心来的小孩。最难熬的唯有冬季。水中不下雪,扑簌簌是棱角锋利的密密冰晶。看着清透澈净,打在脸上身上噼里啪啦一阵疼。流离的日子里庄周没个像样的住所,借着嶙峋石块里尚且平坦的那片假寐半晌便算休息。下碎冰时无处可躲,往往一夜风过,遍体细小伤痕。刀山上的刀,淬过孤魂野鬼的泪与血,被划过的地方上新长出的鳞片细小而脆,能被风雪生生敲碎了去。于是又添新伤。流不尽的血缓缓洇开,如烽烟四起,一燃十年。


(陆)

    司马懿只身寻来的时候,庄周正倚着碎石,从浅眠中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庄周道,笑意熟稔。 

  “一别多年,始终未曾前来亲自看望贤者,是做学生的不周。”司马懿说话时,眉上黑玉似的角在眼里折出凌凌的光。他解下战袍,边角还沾着沙场风尘和陈旧血迹,但披过来的时候,庄周没有推辞。

  “你同诸葛他们率兵攻陷武都一事,我早已听说。”庄周望着司马懿微微发暗的瞳,“近日来可还安好?”

  “还好。”司马懿半开玩笑地伸出两支胳膊,“不曾受重伤。”

  庄周也真的凑近了,细细打量过。碧色眼波仿佛玉簪子,不动声色地沿着筋脉将司马懿心思都挑破。但他终究只是一点头:“那便好了。”

  “仲达此番前来,找我何事?”庄周又问一遍。

  司马懿似是一直在等人以这种措辞口吻问出这句话。他退后一步,拱手躬身。

  “依照惯例,稷下新王登基,须三贤见证。”

       庄周紧了紧身上袍子。他原先着的水色绢纱边角早已发白,在身侧轻轻摇荡,如语气淡淡。“你该清楚,我早已被除去贤者之列。”

       “今日我便来迎贤者重回三贤之位。”司马懿即刻道。不曾直起身子。

       庄周看住他:“还有?”

  “恳请贤者,做我的国师。”

  庄周转过身:“你知我无意官场。”他听得不错,想得也不错。这孩子收归天下,本该有意称王。

  “我知贤者无意官场。”司马懿抬起手,握成拳又松开,终是试探着环在了庄周腰间。他一点点收紧了力道,双肩却缓缓地垂下,仿佛终于不堪铠甲的重负,“并非让贤者为官。不过希望贤者能随我去北海,当个国师的虚职,学生也可名正言顺地照顾你,报答昔日的恩情。”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庄周的齿间飘出声叹,眼尾反而弯起来。


       他仍记得,尚在学院时,某一夜,自己倚栏独赏粼粼月色,忽而听见身后响动。四目相对那一刻司马懿愣在窗沿上——想来是以为这个时辰贤者定已歇下了。一咬牙,他完成那个翻窗的动作,双手捧着几张宣纸递到庄周跟前,“是今日课上的作业。烦请贤者批改。”庄周瞧着这个学生,若有所思;司马懿见他不接,只好一直站在原地。自那天起二人仿佛有了默契。每每亥时一过半,司马懿便抱着作业敲开庄周房门。偶尔庄周也予些指点,但从不指责也不过问他为何不愿当堂上交。久而久之倒习惯了素来清静的夜里多个瞒着同窗悄悄来交作业的少年,他批改,他背着手安静等候;若接过了不立刻翻阅,他拽住他的衣袖,却不曾多言。

       庄周明白,这孩子经历过太多跌宕,连撒娇都有股凛凛的倔强。


       恍惚间似重陷当年溶溶月色,他心念一动:“罢了,再随仲达这一回吧。”他记起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曹氏?”

       “学生早已想好。将曹氏发配刀山,受刑三年。当初如何对贤者,我今日便要他十倍奉还。”

       庄周不置可否。抬起手,掌心里飞出只玲珑蝴蝶,悠悠向远。

       “一别许久,你竟已是有个帝王的样子了……”


(柒)

       《四方有龙》开篇记载:司马氏遗孤,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召昔日同窗,起兵灭曹。八荒划作东西南北,四位将领各自为王。自此,稷下海,分四方,尊三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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