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

专(只)业(会)产短篇&糖的杂食动物 || 啦啦啦回来啦,欢乐地在各个圈四处蹦跶 || 此处大概是个囤积处?

【GGAD】当我们遇见漫天星光

·《当我们拥有无尽时光》的一些后续。二人在死后的世界相遇之后的故事。少许对话的背景参照自《通信集》。对格林德沃的少许描写参考自《格林德沃相关原文整理访谈与乱弹(下)》(寒山一呆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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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篇文献给GGAD。九千五百字。(抱歉我原来真的没想写这么多字的)

·“握紧我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先向我保证我不会失去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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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林德沃坐在酒吧的吧台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铜酒杯。他在心里默念各种咒语,却没有一个如他期望那般发生哪怕一丁点作用。

       “放弃吧,盖勒特。”邓布利多端着蜂蜜酒,从一群嚷着要打赌的醉鬼中绕到格林德沃身边,微笑着看自己的恋人像小孩子一般噘起嘴,将酒杯拍在桌子上。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能这么淡定,阿不思。”

       “我给你寄去过几本麻瓜的书,记得吗?我还收藏了一些其他同样不错的。看多麻瓜文学后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离开魔法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我和你说过的,盖勒特,魔法不是什么过分重要的事物。我们拥有远比它强大的力量。”邓布利多正要饮下一口酒时,目光落到自己宽大的象牙色袍袖上,“噢。”他记起原先要说的话,“我询问过那边画像里的女士,她们说这——”他指指右手边墙壁上一块覆满青苔的石砖,小心地不让指尖真的触上去,“是个门钥匙。至于通向哪,就看运气了。”

      格林德沃皱起眉头。距他们来到这个死后的世界(为了纪念再次相遇,商量过后,二人决定不使用“阴间”这个死气沉沉的叫法)已经过了两个月,这段时间中二人有了一些发现。其中有两个最为重要。

      其一是他们一直没有恢复魔力。格林德沃对此多少有些懊恼,邓布利多却不以为意,尽管按理来说,这本该使“寻找阿丽安娜与其他(邓布利多的)家人”的旅途变得无比艰辛——他们没有整日处于跋涉之中须归功于第二个发现:花,树桩,酒壶,甚至河里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这里几乎无处不是门钥匙。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边走路边交谈时一人忽然消失这种惊险的事故,他们现在外出都牵着手。经过许多次试验后二人渐渐摸清了哪个门钥匙通往哪里,白天他们结伴四处寻找邓布利多的妹妹与父母,晚上回到戈德里克山谷,邓布利多的家里。顺便说一句,现在他们身上那两件崭新的衣服,是无意中闯进一家妖精开的服装店后……顺出来的。

       “你说他们为什么还要开店呢?明明钱在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不是吗?”黑暗里,格林德沃边套一件牛角色斗篷,边凑近同伴耳边低语,他的呼吸让本来就难为情的邓布利多的脸红得发烫:“别说话了,盖勒特,我们得赶在被店主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你想去试试么?”隔了半晌,格林德沃终于再次开口。他警惕地盯着那块砖。

       “我不清楚。至少目前看来没有非试不可的必要。”

       格林德沃点点头,算是赞同。他转过身,随意环视周围。下一秒,他睁大双眼,伸手捣了一下邓布利多:“看那边,阿不思!”

       邓布利多顺着对方下颏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在嘈杂人群中辨识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后,忍不住同样小声地惊呼起来:“格里戈维奇?”

      “嗯哼。”格林德沃扬起嘴角,因为自己的新发现让邓布利多感到惊奇而得意不已,“你说他还在从事旧业吗?如果我让他为我制作一根魔杖,他会答应吗?”

      “……”

      “只是个玩笑。”格林德沃一耸肩,迎着恋人眼底那层温柔的劝诫吻上对方脸颊。格里戈维奇在这时转过头来,因明亮灯火下两个青年过分亲密的举动而吃惊得目瞪口呆——邓布利多对他抱歉地笑笑,格林德沃则狠狠瞪了这位年老的魔杖制作人一眼。

       像是有看不见的线猛地拉了一下格里戈维奇的胳膊,他忽然指着金发青年,大声喊起来:“你是——”

       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二人同时身子一僵。

       格林德沃用力皱了皱眉,禁言咒钻心咒索命咒在脑海内依次闪过,手向前抬起一半时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根本施不了咒语;邓布利多比他先反应过来二人当下都没有魔力这一点,在整个酒吧的目光都聚集到两人身上来时,先一步拉着格林德沃,穿过右边墙壁上的石砖,逃一般地离开了所有接下来可能爆发的是非。

       “刚刚那个年轻人……”格里戈维奇茫然地转向身旁的酒友,发现对方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格里戈维奇?”

       老人盯着角落处两个空空如也的座位看了许久。他摇摇脑袋,像要把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驱逐似的,使劲灌下一大杯啤酒:

        “我认错人了。

        “……也许。”

      
       几百英里之外,差点被指认出罪行的英俊小偷正趴在一张桌子上,语气愤懑地抱怨:“那老家伙的记性是不是好过头了?”格林德沃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地懊悔一百年前那场犯罪后他没有给被害人施遗忘咒。

        “这不能怪他,盖勒特。”邓布利多平静地开口,“如果我的魔杖被人偷走了——对方离开前还特意露了半张脸,我也会记得他的长相的。”

        格林德沃撇撇嘴,站起身来打量四周。原本他们处在一片灰色雾霭之中,周围的事物(包括格林德沃刚才趴着的桌子)都被浓厚雾气所包裹,只能隐隐感受到轮廓。但随着格林德沃目光的移动,景象神奇地逐渐清晰起来,已经可以辨认出他们正处在某个房间内。格林德沃瞥过成堆的书籍和墙壁上一排空荡荡的相框,听见邓布利多难以置信的一声沉吟。

        “你知道我们这是哪里?”格林德沃一边迈开步子一边问道。

        “霍格沃茨校长室。”邓布利多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他的惊讶,“更准确地说,是我的校长室。”

       尽管对方没有给出确实的证据,但格林德沃知道这是他的阿不思的房间。柜子里的冥想盆和门边凤凰休息用的金色栖木都无声地表明了这一点。将整个校长室踱过将近一半时,格林德沃才看清自己方才趴着的桌上摆满了各式仪器——其他人眼中或许只是阿不思随意收集的一堆古怪物件,他却能准确地说出每一样的名字和用途。想到这里他有些愉悦,甚至轻声哼起了之前在酒吧听来的曲子。他往角落走去,想寻找是否有什么可以用来打趣阿不思。

         一步。两步。三步。第七步落下的时候,曲子戛然而止。

       “阿不思?”

       邓布利多从莫名感慨中回过神,循声望去,看见自己的恋人站在房间一角,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精美的石雕。

       然而当看清是什么吸引住格林德沃时,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邓布利多的心脏。

 

       他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在格林德沃身旁站定。两人一起沉默地看着面前高大气派的镜子。华丽的金色镜框,两只爪子形状的脚,顶部一行铭文。

       “这是面厄里斯魔镜,对吗?”

        邓布利多毫不讶异于恋人敏捷的思维:“是的。但是真奇怪。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明明没有把它放在校长室。”

        “你看到了什么?(What do you see?)”格林德沃用的是现在时。

        “什么也没有。(Nothing.)”邓布利多如实答道,镜子里的红发青年平静地与他对视,“看来这并非一面真正的厄里斯魔镜。它徒有外形而失去了魔力。”他望了一下墙上的空相框,“这些相框也是。我本该在其中看见霍格沃茨的历届校长。”

       “我猜,都是些和你一样的老糊涂?他们不在这真是太好了。”格林德沃讥讽地笑了一声,“如果他们看见伟大的邓布利多和邪恶的黑魔王走在一起,一定会放声尖叫的。”

       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偏着脑袋,似乎在思考格林德沃的说法:“有些人或许会如此。但更多的人会愿意听我解释。”

        格林德沃不以为然:“说实话,亲爱的阿不思,我觉得还是由我来解释更好。”

       他吐出最后一个词语时,语气倏然轻柔得如同仲夏夜的风。送来一个舒缓的吻。

       邓布利多静默着接受这个吻。有微弱却温暖的火焰从唇角一路蔓延至胸口与腰际,与此同时理性却催生出看不见的冰,勾结生长,誓要扼杀所有可能造成不堪后果的欲望。他犯过一次错。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邓布利多在心里暗暗祈祷格林德沃察觉不到他内心的挣扎。

       紧接着,门“咔嗒”一响。

 

       估计是撞见两人亲热的场景,校长室的门才推开一条缝隙就被重新关上。尽管如此,邓布利多在匆匆一瞥间辨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西弗勒斯!”他叫喊道,希望对方还未走远。

       几秒的沉寂。西弗勒斯·斯内普重新打开门,诧异地探进半个身子。

       “嗯,虽然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但是说实话,见到你真令人高兴。”看见对方标志性的一袭黑袍时,邓布利多彻底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阿不思·邓布利多。”他自我说明道。

        斯内普盯着面前俊美的青年。最终透过那双睿智的蓝眼睛认出了年轻外表下那个历经沧桑的灵魂。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眼神瞟向陌生的金发青年。

       “我的朋友。”邓布利多表情平静。

       “他的恋人。”格林德沃咧嘴一笑。

       斯内普的目光回到邓布利多身上,对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在做什么?”言下之意: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找人。”斯内普有意无意地看一眼那个正拨弄着桌上的银器的青年,简单地吐出了两个词。

       邓布利多望向斯内普身后。门外的朦胧薄雾中,站着一头银色的牡鹿,它有一双安静温润的眼睛。他明白过来:“祝你好运。去过戈德里克山谷了吗?”

       斯内普的黑眼睛里有了些神彩。他按照邓布利多的示意撩起袖子,注视着对方从桌上拿起一支羽毛笔,把如何利用门钥匙从酒吧到……戈德里克山谷的详细路线写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谢谢。”他低声道,话里透着真诚。

       邓布利多宽和地笑笑,笔尖指着斯内普另一只衣袖里的魔杖。“你可以使用魔法吗?”他语气随意,像是就那么随口一问。

       “可以。”斯内普回答道。他转过身,全不在意邓布利多脸上因为这个回复而显出的惊讶,“当我格外想念她时,就可以。”话音未落时,他已经拉住门环,与银色的鹿一起没入灰纱般的缭绕雾气里。

        邓布利多依旧站在原地,思索着斯内普的最后一句话。他如此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格林德沃已经凑上前来,因为被冷落而微微皱起了眉头:“阿不思,那个男人是谁?”

       “我十分信任的友人。”邓布利多回过神来。

       “他在找人?谁?”

       “他爱了一生,并将永远爱着的人。”

       “阿不思,”格林德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恶作剧般将脸贴近邓布利多的,“当时你出现在纽蒙迦德是因为什么?是在找人?”

       “噢……”邓布利多的脸如同喝醉酒一般红起来。他想说那只是个偶然,但心底又有个声音明确地喊着那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没关系。我想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确定。”格林德沃装出严肃的样子,像以往那样以逗弄自己的恋人为乐,“我们现在去哪?回家,还是回酒吧?”他指着那面厄里斯魔镜,半开玩笑地说,“既然它没有魔力,你说会不会也是个门钥匙?”

       “你想试试?”

       “反正现在无事可做。”

       格林德沃将身子稍稍前倾,他伸出手,摆出标准的舞会用邀请姿势;邓布利多被他这突然的正经模样逗乐了。他们牵紧对方的手,迈进光滑的镜面,如同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湖泊。

 

 

       阴郁的风仿佛利刃刮过脸颊,混杂着湖水与死尸的腥气。他们真的被传送到湖底了吗?这奇妙的想法让邓布利多想要微笑,但四周沉重的气氛始终压迫着他的嘴角。他睁开眼,发现不仅地点,就连时间轴好像也已悄然转换。目力所及皆被苍凉黑夜笼罩,只有不远处一个石盆幽幽散发着诡异的绿光。

       邓布利多蹬了蹬鞋跟,踏在石头上的触感是如此明晰,以至于他差点就跳了起来。

       梅林啊,他们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盖勒特?”他小声地唤着同伴的名字。希望他没有和自己走散,希望他安然无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

       “为什么?”格林德沃的声音从石盆后面传出来,邓布利多舒了一口气。他刚才看不见他的身影,是因为他弯下腰去捡什么东西了——一只高脚水晶酒杯。邓布利多感受到心脏忽然急剧跳动起来,却并非在胸膛,而是在嗓子眼。

       格林德沃凝视着满满一盆的绿色液体,自顾自地抛出下一个问题:“这就是你死前不久喉咙里灼烧感的来源吗?”他们在这个世界重逢后不久,就借着一个吻从尾到头互相感受了一遍对方的人生,如今格林德沃明知故问地提出这个问题,邓布利多除了回答“是”以外别无选择。

       “是的。既然你记得那种异常难受的感觉——盖勒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去喝它。最好一滴都别沾。”邓布利多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安稳、沉着,有说服力。但如果能轻易听从他的话,那个人就不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了。

       “给我个理由。”格林德沃抱着双臂,一只手轻晃那只高脚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邓布利多忽然就理解当时哈利的心情了: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赴向痛苦时无动于衷?何况对方还摆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对你的任何劝阻都置若罔闻?

       “最糟糕的一点,”邓布利多垂着眼睛,“它会强迫你看见自己最不想回忆的景象。”

       “哦。”显然,格林德沃对药水的可怕作用无动于衷,“既然这种药剂无法致人于死地,那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的阿不思。而且我不可能再死一次了不是吗?一百年前我毁了你,如今正是个好机会来让我切实地对自己施以惩罚——当然啦,你也毁了我的后半生;某种意义上,我们扯平了。”邓布利多不太确信,后面那句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盖勒特为了宽慰他特意加上去的。

       “如果我没猜错,你喝光了这一盆,对吗?”

       “这不一样,盖勒特。当时我不得不喝完它……”

       “就一口?”

       “盖勒特——”

       “嘘。”格林德沃抬起食指。他抿紧嘴唇,眯起眼睛,顷刻间又是那个不容置疑的黑魔王,“就一口,阿不思。”

        邓布利多一怔。格林德沃趁机舀了满满一杯子的药水,一饮而尽。

 

       片刻的死寂。

       “盖勒特?”邓布利多一面柔声唤着,一面悄悄伸手试图拿走格林德沃手里的高脚杯。对方却在他的手即将触上杯脚时躲开了。第二杯被飞快舀起,被默默喝下。

       “盖勒特,拜托,盖勒特。别这样。如果你真的想惩罚自己,我们可以找别的方法……”邓布利多继续轻声劝说着,只是说出“惩罚”这个冷酷的词令他觉得有些别扭;他依旧把手向前探去,却被再次躲开。

       目睹格林德沃喝下第三杯的时候,邓布利多清楚地感到冷静的弦因不堪重负而在脑内嗡嗡鸣响。

        “够了,盖勒特。停下。”他严厉地说,用力抓住格林德沃的手腕,将杯子一把夺下。成功来得太过轻易,反而让人惊恐。

        “……盖勒特?”邓布利多将高脚杯扔得远远的,转身扶住格林德沃的肩膀,“你还好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盖勒特正如脱水的鱼般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冷汗淋漓。邓布利多感到懊丧,他应该一开始就态度强硬地阻止他!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还好吗?你还好吗?你还好吗!”邓布利多觉得不断重复着一句废话的自己简直傻透了——天知道他是多么希望格林德沃能睁开眼睛,尽情地将他嘲笑一番!

        祈祷成功了一半。格林德沃缓缓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

        充斥着惊慌无措的双眼。

        邓布利多忽然觉得他宁愿对方继续像尊石雕般一动不动。

        “让我走……让我离开这儿……”格林德沃气喘吁吁地开口。声音听上去更像在乞求而不是威胁。

        邓布利多没有动。双手更用力地搂紧格林德沃的肩。

       “让我走……让我离开这儿!”格林德沃挣开那双手,向洞口飞奔而去;邓布利多扑上前,死死抱住对方的腰。于是格林德沃开始推他,粗暴地、一下又一下地推他,“让我离开这儿!让我走!”

       “盖勒特,冷静一点!盖勒特——”格林德沃被幻象折磨得脚步虚浮,邓布利多没怎么用力便将他拽进了怀里。邓布利多轻柔地拍着恋人的背,像他还是变形课教授时安抚因教具而受惊的学生一样,口吻温和,“没事的,盖勒特,没事的。你没必要害怕,也用不着离开。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盖勒特,抬起脸来,看一看——我在这里呢。在你身边。哪也不去。向你保证……盖勒特……你不会有事的……”他一遍遍地说着相同的话,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却在心里无助地祷告着:梅林在上,这不是真的。那个曾经傲慢、狂妄、不可一世的黑魔王,现在居然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谁的冰凉指尖抚上谁的脸庞:“阿不思?”

       原先昏昏沉沉的邓布利多闻声,猛地睁开眼——

 

 

       “盖勒特?”邓布利多哑着嗓子,喃喃出声。

       “我在,阿不思。”沉静的熟悉嗓音在邓布利多头顶响起,信誓旦旦,“我在这儿。”

       “感谢梅林。”邓布利多嘟哝道,“你好些了吗?”

       “我很好,阿不思。”被冷汗浸湿的发帘被人拨开,邓布利多仰脸,对上恋人关切的目光,“但你好像不太好。你一直在说梦话。”

       “你做恶梦了?”格林德沃问道,轻轻皱起了眉头。担心,困惑,还有些别的什么。“我的膝盖有那么不舒服吗?”

       邓布利多敲着手指仔细算过一遍日期,终于想起来,他们在那个山洞里已经是三个礼拜前的事了。他们现在正处于戈德里克山谷,他的家里,他的床上。他枕在格林德沃的膝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还记得自己睡前格林德沃在阅读一本有关占星术的书。那本书依旧搁在对方另一边的膝盖上。

       “我睡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最后一刻钟里你不停地喃喃自语。是个很可怕的梦,我猜?”

       “算是吧。”邓布利多点点头,摸索着戴上眼镜,“不过,看到你,让我有种自己陷入又一个美梦的错觉。”

       格林德沃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凉爽的夜风里回荡,像是奏响了什么悦耳的乐器:“你还是那么会说话,阿不思,总能成功地逗我发笑。”

       邓布利多仰望着那张被月光照耀得熠熠生辉的面庞,用轻如蝴蝶振翅的声音问道:“你做过什么好梦吗,盖勒特?”

       出乎意料的,格林德沃没有动怒,没有显得尴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可能使气氛变僵的迹象。他只是扬起一边眉毛,像是听到了一个黑色笑话:“你问一个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的老头子是否做过什么好梦?很遗憾我不能给你个痛快的否定回答——我还是有过那么几个不错的梦境的。尤其是梦见你的时候,阿不思。”

       邓布利多眨眨眼睛。

       “哦。”

       “你没听错,虽然承认它有点丢人。”格林德沃哼了一声,“我可以在清醒时控制我的思想,却没办法控制我的梦境。

       “我做过一千个关于你的梦,阿不思。有时我就站在你身后,用隐身咒将自己藏在窗帘的阴影里,不屑地耻笑你获得的那些几乎占满一整个柜子的所谓荣誉;有时候梦里只有你一人的身影,匆匆走过洒满夕阳的走廊,窗外火烧云的颜色像血又像花。梦醒后我努力回想更多细节,画面却始终定格在你食指指尖那一滴未干的墨渍——可以理解。你太忙了,是不是?我愚蠢但可爱的战士。总是忙着和那些黑暗力量战斗,慌慌张张写完给我的信,连擦拭手指的时间都没有?

       “最初发现自己会时不时梦到你的那段时间,我时常懊丧于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然而渐渐地我变得享受那些梦境,尤其是在几年都收不到你一封信的无聊时光里。梦里的你总是年轻美好的,站在远方的远方,发着光。我够不到你,但至少可以借着羊皮信纸上你的气息,慰藉自己。”

       格林德沃牵起邓布利多的手,放到嘴边,礼貌地落下一吻——在食指指尖,沾有墨渍的地方。他的手指一路轻抚过去,落在邓布利多的眉心。随后逐渐往下,描过眼眶,滑过鼻梁,如同所向披靡的英雄用宝剑圈刻国境,郑重、虔诚、小心翼翼,却也满足、自豪、欣喜若狂。残存的理智尖叫着让邓布利多扭过头拒绝这份爱抚,头脑里更多的部分却轻声哼着曲子,劝他去享受,去沉沦。

       邓布利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以纠结为由一动不动。剑尖最终停在他的嘴唇上。

       “阿不思,”格林德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似乎心满意足,十分愉快,“你真漂亮。(You are so pretty.)”

 

       “嗯,或许是因为你没见过我打扮自己胡子时的样子。”邓布利多说着,在胸前凭空抓了一把,还做了个打蝴蝶结的动作。

       格林德沃又开始发笑。比起通过空气,笑声通过血液和骨骼更为清晰迅速地传进邓布利多的耳朵里,像海浪不息地拍打沙滩,激荡着他的心口,从覆满尘埃的遥远记忆里淘洗出一个同样放声大笑的少年的形象,神采飞扬,闪闪发亮,几乎在他脑海里幻化成永不褪色的太阳。邓布利多深吸一口气,伸手勾住格林德沃的脖颈,吻上恋人的唇,急切地想把内心的纷乱分一些给对方。他知道这样做是任性的表现——事实上,他等一下还有个更任性的问题要问,这个吻不过算个含蓄的提醒。

       “能不能告诉我,盖勒特,”一吻结束后,邓布利多抵着格林德沃的额头,温和地开口,“那天在山洞里,你喝下药水后,看到了什么?”

       格林德沃脸上因那突然一吻而引起的惊异消失了。他的眼神幽深下去:“你看到了什么,阿不思?”

       “我至今仍不敢去面对的那一幕。你离开前的那一幕。”邓布利多平静地回答道。他把话说得足够明了。正因如此格林德沃才沉默了许久。

       半晌后,格林德沃再次开口,听上去似乎被隐形的枷锁箍住了喉咙:“在校长室里,你曾说那面厄里斯魔镜并没有魔力,因为你透过它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么在真正的厄里斯魔镜里,你看见了什么?”

       没有回应。邓布利多相信格林德沃知道他的答案。

       “你说过你不恨我。”格林德沃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原谅了我。你为那件事埋怨了我一辈子——死后也要依旧埋怨下去?你打算让我永远不得安宁,是吗?这回该是肯定答案了,嗯?”

        邓布利多张了张口,看起来像是想要叹气又忍住了:“我不恨你,这是我的真心话。但在是否原谅你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盖勒特。你应该去寻求那些死去的人原谅,阿丽安娜,或者其他人……”他将格林德沃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抬头看着面前的恋人,蓝眼睛里是海一样的温柔和诚恳,“但是请你记住,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取得所有人的宽恕。”

       格林德沃静默着与那片海洋对视,目光灼灼。

       邓布利多到底还是叹出声:“请你别那么看着我。那之后的事情我实在没办法做确实的保证。我们已经死去,正处在可以被称为‘永恒’的时空之中,面临的变数太多太多。但是至少——虽然听起来像个悖论,却依旧令人惊奇——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去充分感受时间的力量

       “喔,需要补充一点,虽然我才谈论过‘永恒’的不确定性,但这与我们依旧用它来修饰或强调某些事情并不冲突。还记得校长室里我和西弗勒斯的谈话吗?在他对莉莉的爱面前,我觉得这个词语毫不夸张。”

       格林德沃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既然“永远”——或者“永恒”?管他呢,都一个意思——是个需慎重使用的词,那么,他觉得自己与阿不思之间应该永远摆脱不了有关阿不思家人的问题了。这个用法对吗?他默默想着。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生前无论是老是疯尚鲜有人在乎,死后还有谁会不停念叨他犯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错误?好吧,或许还是有一个人的——那双沉静的蓝色眼睛的主人依旧静默着,等待自己最初提出的问题得到回答,或者得到拒绝回答的回答。

       最终,格林德沃决定给予恋人他想要的。

       尽管那个答案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阿不思,如果我说,我在山洞里看到了和你一样的画面,你会相信吗?”

       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格林德沃感到喉咙似乎又烧灼起来,脑海里开始放映曾看到的画面:狭小的屋子里,三束耀眼的光从三根魔杖的顶端发出,小女孩就像漏光面粉的破口袋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他惊慌失措,大脑一片空白。气急败坏地逃出那间房子,逃出山谷,逃出英国,转眼间已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立于峭壁之巅,身后的追随者匍匐成无际黑云。那么多人敬他畏他有求于他,却没有一个真的愿意把心交给他。

       阿不思的警告不是恐吓。那种被迫面对过去的痛苦确实锥心刺骨。

       但既然他不曾退缩,他也不能。

 

       意料之中的,邓布利多愣住了。好吧,好吧,格林德沃想,他果然不信。阿不思一定觉得他说出的话荒谬到了极点。更糟糕的,觉得他在被盖勒特嘲弄,下一秒就会给盖勒特一拳,然后转身就走……得在事情转变成最坏的情况前解释清楚。该怎么办?随便撒个谎掩饰过去?

       “阿不思,你知道……”

       格林德沃过分沉浸在自己的悲观情绪中,以至于邓布利多那么轻易地截断了他的话——以一个吻。

       这回轮到格林德沃呆住了。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惊讶却不失热烈地回吻。兵刃相接,战火升级,绚彩纷呈的焰火在唇齿间怦然绽放。五感的界限逐渐模糊,仿佛发烫的脸庞是因为床头早已熄灭此刻又重新燃起的烛火而非害羞与热情,仿佛划破空气轻擦耳膜的是书页翻动时的声响而非恋人的喘息——等等,仿佛

       两人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他们望着对方在烛光摇曳下无与伦比的面容,同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邓布利多问道,“谁念了几个无声咒吗?”

        格林德沃张着嘴,不知道从何而起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邓布利多并不需要任何回答,他有自己的答案,虽然只是猜测,但他却有百分百的把握。他只是想看看格林德沃不知所谓的模样。

       “我想,我明白西弗勒斯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当我格外想念她时,就可以使用魔法’——哦,多么明显的提示。”邓布利多说着,对茫然不解的盖勒特眨了眨眼,“你看,盖勒特,我说过的,我们有那么多鲜为己知的力量——它们居然能强大到将消失的魔力再次找回。”

       格林德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小小地耍了一把,然而他并不生气。魔法与魔法般的爱情,他居然有一天能将这两样东西同时握在手心。他足够满意,没有道理不纵容爱人的小玩笑。

 

       他们将额头贴在一起,默契地同时微笑起来。窗外月华漫天。有流星追逐着奔向天际,点亮双唇再次契合前的微小间隙,点亮二人英俊年轻的面庞。横跨夜空的璀璨光痕背后,是一整个浩瀚苍穹。像甜蜜的死后,像恢宏的生前,像失而复得的恒久爱情,凝练成恋人眼底闪烁光火,不老不灭,不死不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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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伊斯坦布尔的风林安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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