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

专(只)业(会)产短篇&糖的杂食动物 || 啦啦啦回来啦,欢乐地在各个圈四处蹦跶 || 此处大概是个囤积处?

【陀Q】讲故事的人(下)

·接《讲故事的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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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久作与这个世界相遇是在黄昏,妖鬼蛇神都倾巢而出的时分。

       他在一堆废弃机械中醒来,懵懂无知地对上荒原尽头夕阳悲怆的目光。他听见有翻找东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随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在自己面前停下。一只戴了橡胶手套的手抚上他脸庞。手套上沾了过期汽油和未干的血,黏稠腥臭的温热。他望着那双被暮色浸染成斑斓的眼睛,里面映出个赤裸身体的肮脏小孩;影像上又浮了层笑意,似天际一抹流云,浅薄却经久不散。他听见男人自我介绍——“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后将身上的白大褂为他披上,拉着他的手站起来,第一句话是:“肚子饿了么?我带你去喝红菜汤。”

 

       之后久作就在费奥多尔家里住了下来。一楼是费奥多尔的会客室和卧室,给久作安排的住所在二楼,兼做杂物间的阁楼。久作不肯,几番争执后成功争取到费奥多尔半张床的使用权。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实验室,小孩很听话地从不擅闯。

 

       费奥多尔把久作藏得很好。久作的活动范围本该一直被限定于这幢房子内。如果那天他没有不小心把人偶从二楼楼梯上掉下去的话。

       久作跑下去捡的时机不是很好。费奥多尔正在招待客人。他叮嘱过久作今天绝对不能到一楼来,但那个人偶是小孩子唯一的伙伴了。得去救它,久作想。这想法单纯,而致命——驱使着他跑到会客厅内,整个人暴露在客人的视野里。

       客人是位陌生的先生。着一身黑,在看到久作的一瞬间脸上裂开个优雅的弧度,看在久作眼里,却是血红色的。

       费奥多尔在这时走过来。他抬起手,目光柔和,仿佛只是要帮久作掸掉膝上的灰尘。其实那个耳光只是响亮,不怎么疼,但因为来得太猝不及防,仍是带起了覆水难收的愤怒与困惑。

       久作捂着脸,呆愣愣地望着面无表情的费奥多尔,然后转身,跑出了门。

 

       云层稀薄,天空晦暗沉重得像从童稚迷路至迟暮的旅人的脸。

       久作跑出第二条街的时候,开始下酸雨。雨滴蛰上皮肤,他感到疼,低下头却没看见密集伤口,只有无数的线路板和金属管子,铺设在本该是肌肉和血管的位置。

       久作的脚步变得僵硬。没留神被坑洼的地面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倒,沿着下坡路不停翻滚。额角手腕都擦破,却没有流血,只有电线被磨断的声音接连响起,如同多足的虫在耳边窸窸窣窣,令人反胃。

       最终久作滚到一个垃圾处理场,比他最先苏醒时在的那个更大,铁锈味也更浓。他爬不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寸都仿佛被坦克细细碾过,钻心地疼。他在那个时候想起一些事来。比如他根本不是人类,不是像费奥多尔一直告诉他、他也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个“被运转不周的孤儿院赶出来的小孩”。他其实是著名军火公司[港黑]生产出的新型机器人当中的一个,因为天生的性格缺陷被果断遗弃。如果不是费奥多尔将他捡回家,他现在已经成为万千钢铁尸体中微不足道的一具了。

 

        炮火隆隆。战争区离久作躺着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有东西步履轻盈地从墙的那头跃过来。是政府授权开发的机器,专用来清理战争垃圾与死尸。猫的身体,鲨鱼的牙,瘦小身体里有容量惊人的胃。

       久作趴在地上,连闭起双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银灰色的猫缓缓靠近自己。它每踩一步,久作的心脏就冻结一寸。

       然而。

       那只猫凑过来以后,只是用那双光火隐约的眼静静凝望着久作,然后,在他额前,落下了一个毛茸茸的吻。

 

       久作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侧有琉璃般的蓝色花盏缓缓绽放,裂散出柠檬糖一样温暖柔和的光。一旁的费奥多尔随身下椅子一起转了半圈,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久作脸上,里面有无声的斥责。斥责久作闯入会客室的莽撞,斥责久作突然的推门出走,斥责久作,这么晚才终于回家。

       久作被青年盯得心虚。对方却在他打好道歉的长篇腹稿前开了口。

       “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是谁么?”费奥多尔将一直咬着的酸奶盒子丢到一边,用淡漠而无奈的语气说道,“是[港黑]的创始人。听说当初他们丢掉的机器人被我捡了,特地来找我要回去的。你出来的时候,我刚说完从没见过你的谎。”

       久作喉头一涩。忽然有很多话涌到他嘴边。他想哭,想说对不起,想问费奥多尔为什么愿意为了他撒谎。但真正发出声音时,说出的,却是自己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问出来的话:“费奥……为什么,会捡我回来?”

       费奥多尔望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角弧度原本是笑里藏刀的柔和,但有一瞬间它们弯成了真正的温柔,似日光突破冰层在寂蓝海底须臾一晃,青年整个人忽然变得略显疲倦却易亲近:“谁知道呢。也许是我终于受不了尼古莱做的东西,想找个人煮饭给我吃罢了。”

 

 

(四)

       Q讲了很久。小孩子么,什么细节都想要重述一遍。加上那只灰老鼠是P所有的修讯机中最爱显摆的一个,热爱复杂的形容词和风格独特的修辞,于是这个故事渐渐变得又长又无聊。P却很有耐心,一直垂着眼眸安静地听,期间担心Q讲得口渴,还为他续了牛奶拿来了薄荷糖。

 

       “是个好故事。”最终,他定义道,“我很喜欢。”

       “依照约定,我会把自己的事讲给你听。”P故意把吐字的速度放得很慢慢。说话的时间里,他将修讯机拎回柜台,端来两碟芒果夹心的千层蛋糕,将银制的小叉子递给Q,“话先说在前面。我的故事的年代,比你听过的所有故事都要早;但是,它也比你听过的任何故事都更短也更无趣。”

        他静了静,忽然一笑,声音变得像是小孩子,又清亮又甜,让人不禁心疼:“既然这只是个故事,里面的主角,还是叫久作吧。”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天使与恶魔还不是仅仅存在于教典中的人物的时候。久作就是一名下级天使,职位普通却同样光辉。有一天,他把身为上级天使的小女孩送的人偶弄破了,怎么也修补不好。小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又因为害怕受到惩罚而不敢去找天使长。天界的建筑,楼层很多走廊很长,兜兜转转间久作迷了路,跑到路的尽头,看见的,是狭小黑暗的屋子,里面关着眉眼精巧浅淡的男人,手脚都连着长长的镣铐。

       男人隔着栅栏问久作:“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语气奇妙,关切与好奇里透着魅惑。

       久作顾不上回答,只是抱着坏掉的人偶小声地哭。男人笑起来:“我可以帮你修好它。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

       “呜……什么……条件?”

       “我不小心把某样东西弄丢了。但我被关在这里,没办法离开。你帮我找回来,好不好?”

       久作不说话。男人伸手,示意久作把玩偶交给他。男人的手指纤长灵活,布满受刑后的暗红痕迹却依旧好看。他的指尖在裂口划过,人偶转眼变得完好。

       男人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帮我么?

       久作接过玩偶,抬起头说,好。

       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丢了什么?

       男人说,我的灵魂。

 

       “那个男人,是因为犯了僭越之罪,被锁起来等待施以极刑的囚犯。天使不能随意杀生,所以天使长给他判的刑是:将灵魂碎成七百七十七片,全部寻回后即可获得新的躯壳,算是重生;但终身剥夺天使资格,变成游离于神魔之外的存在。男人接受了处罚,却提出条件,要等到有愿意为他找灵魂碎片的人出现才可正式执行。审判长同意了。但毕竟是协助罪人,所以答应男人要求的人也要一起受刑。真的是,超不讲理的啊。”P把瓷壶里剩下的茶全部倒进杯子里。他动作很轻,话里的抱怨淡过无奈与怀念,“久作就是那个稀里糊涂掉进设好的圈套里的小傻瓜。与男人一同被放逐,奔走于各个平行时空,努力拼凑着两人的灵魂。不同空间的时间流速也不同,去过的地方多了以后,久作的外貌被永远固定在了二十二岁的样子,不会衰老,也不会被病痛困扰。到现在旅行多久了呢?七百年应该有了吧。当年坐在审判席上的老家伙们不知道还活着么。那么怎么样才算是找到了碎片呢?就是从各个时空的久作或费奥多尔那里,听到一个关于他们两人的故事,并记录好——这形式是费奥多尔与审判长协商后确定的,看似简单又孩子气,真正找起故事来却远没那么容易——嗯,我没说过吗?男人的名字,叫费奥多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Q看着P的笑脸,心底浮起奇异的感觉。有点像在玩拼图,细碎线索拼起来后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与先前想象完全不同的诡谲图案。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哦。”P说,“这个世界的故事我已经收集到了。就在刚刚。”他朝Q浅浅地笑起来,“我很久没听过这么简单温暖的故事了。谢谢呢。”

       仿佛有触摸不到的风吹开层层冷雾,所有不舒服的感觉在P话音落尽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男孩望着P青碧一片的双眼,如同在看短暂相见后又要匆匆作别的友人。

       他试探着说:“P的真名,是……”

       P温柔地打断他:“没关系,你继续叫我P就好了。故事都讲完了,‘久作’这个名字也该还给你了。虽然太宰先生说过不能暴露身份,但我的名字是你透过故事猜出来的,不该算作违规。”

       然后又道:“不要摆出那副表情啦。好像在同情我一样。我还好了,找齐碎片就可以恢复天使身份;也不要为费奥多尔而担心,逃离天界那个以纯白羽束遮掩罪孽的虚伪地方其实一直是他所期望的——他本人原话。当初犯僭越罪也是为了这个。很奇怪对不对?那么多奢求光明做棺椁的人,他却偏偏要成为从深渊里重生的神。”

 

       “不奇怪啊。”久作说。风在那个时候吹起窗帘。街上行人寥寥,银灰色的猫蹲在转角有节奏地甩着尾巴,“是费奥多尔的话,做什么都不奇怪的。”

        P愣了一下,随后赞同:“说的也是。”

 

        久作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我,能不能见一下费奥多……”

       “已经见过咯。”

       “诶?”

       “我说,你们已经见过了。”P强调道。他姿势慵懒,表情却很认真。 

 

        久作还想追问。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五)

       “哎呀,有人来接你了。”P望向门边。久作扭头,透过透明的橱窗,望见熟悉的白色大褂和那双眼底有浅浅青紫的眼睛。

       他站起来,脸上是放学后孩子看到家长时会显露的喜悦。P却在他迈出第一步前就把他拉住,然后向门外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

       “P?做什么……”

       P望着他,神色复杂如万花筒,久作看不懂。“所有故事都是藏着道理的匣子。你听明白我给你讲的那两个故事了么?”

       久作愣在原地,脸上表情是很明显的“对不起,完全没有”。

       P叹了口气,像是哥哥对着反应愚钝的弟弟,想训话又不知从何开口:“你以为我那两个故事是随便讲的么?你为了不给收留自己的费奥多尔惹麻烦,打算偷偷溜回[港黑],我说的对么?”

       久作的瞳孔骤然一缩:“P是怎么……”

       “我在这里怎么说都已经待了三个月,对一些事情也有所耳闻。最开始是猜测。看到你讲自己故事时的表情我才彻底确定。看来我讲那两个故事真是讲对了。”P说着,握住小孩子手腕的手微微用力,“第一个贵族与小男仆的故事是正衬,为了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费奥多尔都不会逃避;第二个妖怪与旅人的故事是反衬,你与后知后觉的小妖怪不同,早就有为费奥多尔牺牲的觉悟了。如果他当时没有撒谎而是直接把你交出去,你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对么?第三,这两个故事都已完结,结尾也都有遗憾,遗憾的根源都在主人公身上。你的故事却不同,它还没结束,你和他还有那么多种可能,可以两个人同时存活,可以继续在一起生活。我说过了,我喜欢你的故事。我不想让你的小孩子脾气毁了它。我不希望它以一种悲惨的方式完结。”

       话说到最后,P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愤懑。他松开身子僵硬的久作,径直起身去开门。日光裹着硝烟与烤面包的气息涌进店里的时候,青年已经重新戴起无害的微笑假面。

 

       门打开到一半,费奥多尔就将手上托着的包裹递给P。“一共三件。都按要求升级过了。”他走进门,牵起久作,“该回家了。”

       P没有拆包裹验货,他信任眼前的科学家。“价钱是?”

       “不用了。”费奥多尔眼神一滑。他想起那个下着酸雨的夜,银灰色的猫拖着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小孩子敲开自己家门,瞳仁针缩成线的紫色眼睛里是人才有的责备。“算是谢礼。”他解释道。

       P若有所思地点头,将包裹搁在桌子上,然后快步走向柜台,拿出一小袋彩色的糖果,放在久作手心。他推推久作:“后会无期啦。”

        久作抽抽鼻子,在想出要说什么之前已经被费奥多尔拉着走出了店门。他拼命挥手,没注意到擦着自己脚踝过去的那个银灰色的小小身影。

 

       “欢迎回来。这个世界的碎片拿到了,该准备走咯。”P对着走进店内的猫说话,语气熟稔自然,“原来一个月前那个酸雨夜你是去找走丢的小孩子了啊。那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诶,混蛋费佳。”

       “没办法啊。因为无论哪个世界的你,我都不舍得让他们随随便便地死去呵。”

       “你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烂了哦——真舍不得你当初会一脸无辜地拖我下水?”

       银灰色的猫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它跃上柜台,将前爪搭在P手上,腕部上面一点的地方:“还会痛么?”它问这句话是有原因的。最开始被赶出天界的那段时间,久作恨他恨到入骨,只会恶狠狠地叫他“混蛋”“恶魔”。有一次他们去到一个正值内战时期的国度,莫名其妙被强征入伍。战场上遭到敌方围剿,久作腿部中弹无法走路,费奥多尔就咬着他的手腕拖着他逃了很久,一直没有松口。那次之后久作手臂上留下一排牙印,伤口花了半年愈合却仍是有浅淡痕迹。久作却不甚在意,从此改口喊费奥多尔做“费佳”。

 

       “还好啦。”P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开始脱身上的黑袍子。袍子从他身上滑落的一瞬间,那张金发碧眼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参半的发与瞳仁星月状的眼,面容比起刚离开的小孩子要棱角分明一些,却依旧可爱——可爱到即使外表年龄已经二十二岁,穿起背带裤和条纹衬衫也毫无违和感。

 

 

       P——现在可以称为“梦野久作”了,一面敲着手边的包裹一面说,“猫的身体很不方便吧?费佳你要不要也试试这个袍子,很好用哦,比假发和隐形眼镜方便多了。我订了三件呢。啊啊,我可不想再发生一次身份暴露而不得不当别人堂兄以作掩饰的事情了。”

       “是么?我记得那次你玩得挺开心呵。”

       “唔——”久作脸一红,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费奥多尔——我是指那位科学家——好像对我们有所警觉,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

       “骗人。”

       “……”

       “……”

       “算了,走啦。”久作抱着包裹,打开不起眼的店铺后门,上面雕刻着表情安详的少女。费奥多尔跟上来:“就这么走了没问题么?你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孩子?”

       “那个啊,已经没关系啦。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能做的事都做了,该怎么选择,在他自己了。”

       他说着,步入日光下。身后整座店铺无声崩解,雪白的沙纷扬如尘。有谁家偷跑出的漆兽掠过一人一猫身边,是白鸟的模样,叫声在半空中凝结成锁链状的樱花花纹。

 

       我去过很多个地方,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听过他们说很多不同的语言。我找了你很久。

       你是深居古堡的落魄贵族,我就努力辨认舞会上谁饮酒的姿势最为优雅;你是踏着月夜而来的异乡旅人,我就四处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眸色奇特的青年;你是披着军火商面具的科学怪人,我就扮做乖僻而不务正业的商人在街对面兜售故事。

       你是少年,我就去追寻天真面庞上那一抹邪祟笑意;你是老者,我就去听沧桑嗓音里是否有自己熟悉的颤音。你是暗色的花,是林间的草叶,是天际转瞬即逝的紫色羽翼……我就记住你呼吸的频率、心跳的声音。即使你最终化作银汤匙里盛着的白月光,我也会循着星光与发亮尘埃,找到你。

 

       有的时候,久作会觉得,将灵魂碎成七百七十七片,只要全部找齐就能让费奥多尔获得新躯壳的惩罚,真是太轻了。

       应该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才好。应该碎成无数多片,多到他要耗尽永恒的时光去追寻,与费奥多尔相伴旅行直至宇宙尽头,那样才好。

 

       他从来不畏惧奔波劳累。他想要的只是个可以归属的家。

『完』

(关于文中一些专有名词和小细节的注释:《入店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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