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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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弈】春草明年绿

· 清明修旧文。是《王孙归不归》的番外。

· 看起来只有两只星星,其实是两对师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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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村的人都知道,每年暮春,家住巷尾的小公子都会提一壶酒,去到村外一处栽有梅花的山头。山上有座无主坟,坟头立着无名碑。若问起来,小公子却只笑笑,说里面埋着他的故人。


       弈星来的时候已是立秋。小公子在打扫屋子,握笤帚的姿势里有种生硬的老练。抬眸望远的时候,那张眉眼稚嫩的脸上,有年少烂漫如飞鸿掠影隐隐一现,剪破凉薄日光。见有客人来,小公子倒不是很惊讶。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圣上”二字才出口,就被弈星摇着头打断。弈星说,小少爷像以前那样直唤我名字就好。

      小公子便改口。星星好久不见呀。说得又快又顺溜。他招呼着弈星落座。倒茶的时候,轻轻地道,没有小少爷啦,在这的,最抬举也就是个公子了。像是在提醒弈星,又像在自言自语。吐字落进茶水,涟漪都清苦。


       弈星始终学不会他师父那一句话几个字吐出曲折弯绕七八种意思的功夫。或许正因如此,他无论说什么神色都单纯而坦荡。恰如眼下,他表明来意,直言想劝小公子踏上仕途。毕竟曾是世族大家的三少爷,八面玲珑深谙世故,若入官场必会如鱼得水平步青云。若朝堂上能得其相助,假以时日,社稷安定,山河清明,弈星感念小公子这份恩情,定不亏待于他。

       小公子不言语,只端来糕点。粗瓷盘在桌上磕出不轻不重一声响。他看住弈星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六年前,徐家被先帝定以莫须有之罪,满门抄斩。师父也在那一夜为保我性命去了。自那天起我便发誓绝不入仕。之后烽火连天,战乱四起。既在此安身已久,这天下归哪家,江山由谁坐,皆与我无关。

       弈星一愣,问后山的坟……

       小公子点点头,说嗯,师父的。他抬脸,眼角点痣如血泪,双眉却弯弯。轻描淡写地移了话题。抱歉呀,我没什么钱,买的枣糕有些酸。

       弈星没在意,捻起一块放进嘴里。默了默,只道,小公子你多保重。北方蛮夷骚扰边关的次数愈发多了,我来年开春将御驾亲征。虽然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小公子闻言,眉头紧蹙。张了张口,许多问题中挑了最一针见血的那一个。你这位子还没坐稳,怎么已急着清扫外患……别的先不论,太子有人选了吗?是担心如果弈星出事,朝中群龙无首。

       弈星回答时,语气淡淡。他说莫说妃子,我现在连后都未立。只提前写了遗诏,若此战无归,皇位传给师父。

       小公子捏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颤。你师父?别号“牡丹方士”、连侍两朝的那位国师?

       弈星点头。小公子清秀的眉皱得更深。他年少时曾随父亲进宫面圣,巧合下见过一眼名为明世隐的国师——纤长的眸,薄而艳的唇,与牡丹同色,常年不败的眉间朱砂。他想说些什么,想劝友人三思,想提醒其间可能有诈。然而他一对上弈星目光,顿觉如鲠在喉,明白言辞无用。

       正如他心甘情愿退隐山林为占星师守墓。弈星无怨无悔地为明世隐坐那最高最寂寞也最岌岌可危的位子。即使千人劝万人阻,他仍然笃信师父有理由,有苦衷,有为了达成而不得不忍痛弃子的大计。

       于是小公子只轻轻叹气,从里屋取出棋盘棋碗,一一摆在弈星面前。说下棋吧,好久未和你对弈了。


       弈星离去的时候已至日暮。小公子一直送人送到城门口。山里的天黑得早。回到家的时候,淅沥落了几点夜雨,小公子匆匆拿了伞掩好门,转身往山上赶。

       到占星师坟头的路他走过许多次。没有提灯也不担心。踩着一路泥泞到了坟边,小公子将纸伞遮上早已湿透的碑,说师父父对不起,徒弟弟来晚了。

       小公子和弈星说了许多事。独独没说这是座空坟。当年他本不该活,占星师强行改变徒弟命数,死得尸骨无存。后来他便自己挖了个坟立了块碑,权当念想。


       当年他听闻府上有异乡旅人前来借宿,觉得有趣,急忙穿过积有薄雪的庭院,跑过枯败荷塘上红木的小桥,绕过举着汤盅的侍女,饶是她们在身后惊慌呼喊也不理。他一路直跑到徐老爷的书房,肩头还停着无意飘落的梅瓣。叩门,行礼,抬头。一眼瞧见那个人的容颜。额饰。发。眼睛。亮紫色。银色。金色。

       像是耳聋的人第一次听见海,目盲的人第一次看见满地琉璃。读惯了纸上诗词的小少爷第一次伸手穿过夜幕银汉,触到飞星。

       那是他此生难忘的华贵与美好。


       小公子一面为碑遮雨,一面和占星师说,今日圣上亲临。还有那盘棋。自然是和棋。三百六十一点占得满满当当。你的心念我的苦楚,不足与旁人道得势均力敌,如何能分个胜负。

       他说师父呀,星星坐拥万里江山,可背着叛臣贼子的骂名遭世间唾弃,他幸福吗。那位方士若真的当上了皇帝,却失去最疼爱的徒弟余生只拥白骨黄尘,他会幸福吗。师父你尽心竭力保我苟活,自己却魂飞魄散化粉扬灰,你真的幸福吗。

       雨大起来。小公子把伞整个给了碑。自己紧了紧蓑衣,算是取暖。那条他最喜爱的天蓝底绣蜡梅的镶绒锦裘,在第一年祭拜时就烧掉了。担心师父黄泉路上冷。

       小公子说,师父父呀,你用自己的命换徒弟弟活着,在空山夜雨里为你守归期无定的魂,你觉得,我真的幸福吗。

       他敛睫。瞳里有饱经世事摧折的光火,幽微而脆,却飘摇不灭。

       师父呀,这茫茫天地,万家灯火,哪里才有真正的幸福呢?


       这问句抛出去。无人应,无鬼答。

       只有雨打荒碑,滴答滴答。

       小公子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完』

注: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王维《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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